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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雪落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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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弈亭心知丟了面子,必須要扳回一局,於是憋著火氣,接過湯城遞過來的手帕,將那桿玉簫拭得亮凈,放在自己唇旁,蕭閣看他熟稔的姿勢,已然知道他是吹得的,當下便起腕彈撥,四指流轉檀槽間,輕揉疊顫,五指掁弦抹挑,急搖慢輪,樂音似玉珠落盤般流淌出來。

他二人都未曾與人合奏,只憑了感覺去,琵琶先行,簫聲隨後填補其間空隙,起先還有些生澀,卻已帶來幾分春意,再奏下去,漸漸青山如新浴,湄湄春江芷汀美,花影疊映,草木初生,倒逐漸相和相生起來,夕霞晚照後,蘅州棹歌起,鷓鴣飛鳴,燕穿薄雲,皓月浮空……各重景致轉化中,漸入佳境。

眾軍聽得癡了,仿佛見到凱旋之後的春潮月色,吳軍裏有潯陽附近人氏,已是慨嘆落淚。

篝火化盡彌空揚雪,傅弈亭長身玉立,衣袂飛揚,骨節分明的手指靈巧撫簫,浸染音韻之中,神情專註。方才那股子急躁也已消失殆盡,他深邃的眉目舒展開來,眉梢隨著用氣之變化微微挑動,給往日之英姿勃發更添幾分難得一見的儒雅。蕭閣只看一眼,已是怦然心動。

一曲終了,他們二人長久凝視,都在彼此眼神中看到了對於這次默契配合的訝異與讚賞,天地間先是須臾靜謐,後秦吳兩軍中迸發出一陣陣歡呼與掌聲……這一曲將所有人置於美好平和的心境中,化解了吳軍對秦王的敵意,再沒人讓傅弈亭滾回自己領地,反倒有不少人暗自期待他們再合奏一曲。

這時餃子也已端了上來,在炊事軍手中的盤子裏冒著熱氣,蕭閣微微一笑,放了自己手中琵琶,示意兄弟們自便,悄然走回主帳營中。傅弈亭沈吟片刻,隨即跟上。

“你有天賦。”他正籌備著措辭,蕭閣卻已先回首讚了一句,對上他目光的一瞬又輕盈閃開。

“手指凍紅了。”傅弈亭早註意到那雙通紅的手,不由分說將它們捉到自己手心裏捂著。

蕭閣想說進去烤烤火就好,可終被那人掌心溫度燙得心軟,便由了他去。

兩軍之間的這塊兒空地上,先是有人唱起了婉轉清雅的揚州小曲兒,後又響起了氣勢雄渾的秦腔,今夜無爆竹,笑聲喝彩之聲卻連綿不斷。

蕭閣只用了幾個餃子,便漱口凈手,傅弈亭嫌豆面兒皮硬,在鍋中涮著鮮羊肉片用了,吃得滿頭大汗,伸手解了皮褂扔在一邊,一股典雅厚重的松香便彌漫出來。

蕭閣嗅著松香,不免心猿意馬,他本就是喜愛音律之人,此刻還在回味方才琴簫合奏的和美之中,“啟韶,若有機會,我們當再共奏幾曲。”

傅弈亭聽他又叫自己啟韶,沒來由地高興,可他想起方才蕭閣抱琴風致綽約的模樣,心裏又不舒服,他有無數思緒想要表露,此刻卻笨嘴拙舌起來,撂筷漱口嚼茶,末了只生硬地憋出一句,“以後別再當眾彈琴!”

“為何?”蕭閣訝異,“將士們的興致很高,你秦軍兵士也不例外,這不好嗎?”

“你是‘美美與共’,我只想‘金屋藏嬌’。”傅弈亭突然想把蕭閣變成自己養的一只金雀,一顰一笑都只為自己展演,但這人顯然是盤旋高空的雄鷹,別說為自己所控,就是與他抗衡也幾乎要花掉他大半心力。

“金屋藏嬌的結局你知曉麽?”蕭閣搖了搖頭,似在嘲笑他的幼稚。

傅弈亭心裏一動,他似乎明白蕭閣指的是什麽。金雀再美,終有看膩的一天,等待它的結局就是被主人拋棄,在面對自然的風雨時,羸弱不堪其沖擊。而雄鷹,傲然立於長空、翺翔九霄天際,當真有王者之風……他與他之間,終歸不可能是所屬,只有亦敵亦友、相爭相鬥。

外面歡聲漸漸消卻,月隱雲後,雪愈下得大了,只餘帳內爐火劈啪作響,更顯得靜謐,傅弈亭走到蕭閣身後,將他緊緊攬抱住,下頜落在他肩上,沈聲道,“懷玠,這是第一次有人陪我過年……”

他感覺到懷中人僵硬了一瞬,而後長長嘆了口氣,“你自小獨慣了,是不是?”

若有你便不算獨了……傅弈亭默默想著,嘴上卻沒有去回答,反而問道,“以後還能……一起過年嗎?”

蕭閣也沒有立刻回答,他心裏其實持否定態度,可此時說出來未免煞傷這難忘的夜晚,最終他還是輕柔地道,“如果你願意,我盡量……”

傅弈亭心中一澀,將懷中的人放開,走回到桌邊坐下,他不想承認的是,這句話已讓他感動得快要落淚。

蕭閣回眸望向傅弈亭,發現他撐膝而坐的矯健姿勢十分熟悉,幾乎與青龍無異,他突然想將問青龍的那個問題拿來問他,須臾之間他又迅速發現是自己自作多情罷了。青龍曾表露過心意,可傅弈亭從未說過這樣的話,他張口只有戲謔與調控……連與自己聯絡都是為了取下敦煌。

蕭閣嘆了口氣,在他對面坐下,只繼續飲茶,今夜他們各懷滿腹心事,圍爐靜聞雪落東山,卻沒人再輕易開口。

直至多年之後,傅弈亭才品味出來,他為之心動的,永遠是那只雄鷹,如果那夜他坦率直言,也許未來的一切都會有所改變……可惜這世間沒有如果。

今年春天,鄭遷和馬詔挨了四十大板,撿回了兩條命。那日傅弈亭除掉史羽生之後,念及這次禍事還引出了敦煌與金佛未知的秘密,不算結果太壞,便起了寬宥之心,給了他倆戴罪立功的機會,命他們在自己東征的這段時日裏,查出這金佛的用處。

鄭遷當真是搞情報的一把好手,他先撬開流寇的嘴,通過威逼利誘、嚴刑拷打之後,他才了解到,史羽生手下的這幫流寇也對這敦煌的事情也是一知半解,只知道有批寶藏要從這金佛入手尋找,其他的細節一概不知。但這無疑也是個重大的發現,寫信稟報傅弈亭之後,他便喜滋滋地與馬詔化裝到敦煌城內勘探尋訪、又前往秦軍已經攻克下的甘涼各州,將卷宗文案全部翻閱篩查了一遍,又晝夜將有用文卷謄寫了一份,發給身在北蒙的傅弈亭。

傅弈亭當時在跟安北的當地官員交涉秦軍駐紮事宜,抽出時間仔細翻了一遍甘涼的卷案,他看到二十年前,自己父親在坐鎮敦煌阻擊回鵑當地叛軍時,蕭文周在熙平四年至七年這期間也曾來此幫助他在後方負責軍餉籌措與糧草轉運……雖然一個是廣陵王,一個是秦北王,但朝廷為了分權,卻他們調至西疆,命其負責那裏的諸多事務。朝中老人都知道,大夏西南與西北如今的安定離不開這兩個王爺多年的努力。他們一同為政,其實是天下人都知曉的事情,絕非什麽秘密,但傅弈亭看到蕭文周經手了這麽多軍機要事,還是敏感地鎖起眉頭。

敦煌的卷宗鄭遷沒有拿到,據他深入府衙內部打探的消息來看,有很多文件都已在熙平九年一場大火中被損毀了,十多年後蕭文周和傅峘相繼離世,熙平初年的敦煌城內發生了什麽,已經無從可考、無處查證。

這一切都太詭秘了,像是他們一同在刻意掩飾著什麽。

傅弈亭百思不得其解,他繼續翻閱著資料,發現熙平六年三月,蕭文周上奏朝廷,以交流文化、安定邊疆為由請求在月牙泉邊修造佛寺,六月起涼州、瓜州有運輸大批木石的紀錄……一年後,傅峘親自前往寺內主持佛寺完工大典……

如海做住持的莫陽寺是蕭文周請造的!傅弈亭立刻感覺到周身被潑了一盆冷水,如海說金佛不是給予傅家的人,那必是……

臭和尚!這樣恪守諾言,是不是與蕭文周有私情?!傅弈亭狠狠罵了一句,繼而不寒而栗,這事既然已被史羽生所知,一定也有其他的人已經知曉,不管這裏有怎麽樣的瓜葛,他需要盡快讓蕭閣來到敦煌與如海會面,這樣才能確保金佛和那筆寶藏不落他人之手。

雖然如海那時一定會對蕭閣說明原委,但傅弈亭還是派靂兒傳信給蕭閣,他已做好了爭奪的準備。

誰知蕭閣根本沒有過來的意思,只冷淡地回了封信,也沒說緣由,恰逢陰山北部有些部族作亂,傅弈亭又只得將精力放在作戰鎮壓上,直至冬日,他才稍得空閑,想出了劫持奚策帆逼蕭閣過來的法子。

他們從川西一路北上往敦煌而去,離敦煌越近,傅弈亭的心情越沈重——此番他是做好了硬碰硬奪此金佛的準備,這意味著他們將開始一次互不相讓的廝殺,蕭閣現下對寶藏的存在一無所知,他心知自己握有絕對的勝算。

“王爺,您回來了!”鄭遷早已在大營前等候,瞧見自家王爺身旁的人,他忍不住露出個狡黠的笑容,蕭閣來此,這事兒便成了一大半。

傅弈亭也不禁會意一笑,轉頭對蕭閣道,“懷玠來我帳裏吧,我給你說說甘涼的情形。”

這一路蕭閣的心何嘗不是越提越高,吳軍的守衛也越來越嚴密,他謹慎地拒絕道,“今夜晚了,明日吧。”

“也好。”傅弈亭也不強求,“明日休憩好了,你來軍中找我。”

“明日有什麽安排?”蕭閣問,“去會見敦煌守軍麽?”

傅弈亭不肯透露,扯謊道,“正是,明日我帶你過去。”

蕭閣點頭,正欲轉身離去,又被傅弈亭叫住。

傅弈亭牽了熠日過來,將韁繩放在蕭閣手中,“之前答應你的。”

蕭閣不禁莞爾一笑,“未免已太久了,它恐怕已不認得我。”

馬兒似乎在反駁他的話,不停地用噴著熱氣的鼻頭拱他的手掌。

“你和他有緣,怎會不認得。”傅弈亭笑了笑,後又正色道,“在西北,沙地太多,它的馬蹄寬大,行起來穩當。”

“那便多謝啟韶了。”蕭閣矜持地點點頭收下,將自己原來拉著的韁繩遞給白頌安,一同向吳軍的營地走去。

“明日不見不散。”傅弈亭目送他離去。

鄭遷腹誹,這二人明日就又見面了,怎麽分個別還這麽你儂我儂……

蕭閣的身影已混入吳軍銀甲當中,辨認不得,而傅弈亭仍站在原地沒有動,鄭遷鬥膽在一旁瞧了一眼,傅弈亭的眸色依舊深沈如墨,包含著無盡覆雜意味,還有一絲微不可察的猶疑。

作者有話說:

“若有你便不算獨了。”小傅你倒是說出口啊,哎……不過沒關系,以後還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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